奶奶能够成为我的奶奶，完全是源于一个预谋。斑驳的院子里，奶奶那时候正从石臼里把舂过的米一把把地捧出来，深秋的风抚弄着安静地蜷在她后背上的长长的发辫，朝霞给她一身整洁的土布衣服薄薄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米们在她骨节粗大的手中滑落，诱惑着奶奶那被粗糙的岁月磨砺得坚硬而干瘪的胃囊。奶奶朝石臼伏下身子踮起三寸金莲的倩影，是乡村里最动人的风景。她的父亲，左手反抄在身后，右手握着一杆旱烟管，正眯缝着双眼：今天天气不错。这时候，一顶粗制滥造的花轿，正幽灵似地闪进奶奶家的院门。奶奶在一如继往地舂米。奶奶的父亲用旱烟管果断地一指，几个壮汉饿狼似地向奶奶扑去，肩扛手抬，把奶奶草草地塞进花轿里。这种突如其来的场面与奶奶对爱情的朦胧期待相距甚远。她象模象样地挣扎了一阵子，便也心安理得，等到她想起应该以几声抑扬顿挫的哭泣来抒发对这种幸福訇然降临的复杂感受时，迎亲的队伍已经上路，剩下倚在门口目睹这一切的奶奶她母亲的目光，被稀稀落落的一阵唢呐声，牵向遥远。奶奶的父亲显然对自己亲自导演的杰作相当满意，依旧眯缝着双眼，在乡亲们的唠叨声中踱来踱去。这一年奶奶17岁，为她父亲换来三担谷子和两匹土布。

    前面说过，奶奶对幸福的降临毫无思想准备，所以，她完成从少女到少妇的重大转折足足耗费了半个月，也就是爷爷家里的枣树叶片纷纷凋谢的那段日子。奶奶向乡亲们证明她的能干是从她顺理成章地接二连三地生下7个孩子开始的。爷爷的一生没有大的缺点，就是喜欢推牌九。如果家里早饭后还剩3升米，到中午要做饭时发现只有几粒米委屈地躺在缸底，你不能责怪爷爷把米拿去赌博，用爷爷自己的话说：怪只怪手气不顺。由于长期手气不顺，爷爷干脆不下田干活。一张肮脏的八仙桌，爷爷圆睁的双眼和青筋暴突的颈脖便丰富了乡亲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早春的天气还很萧瑟，一个13岁的男孩身披千疮百孔的蓑衣，瘦小的双脚颤抖着跨在木耙上，这是我的父亲在风雨中耕着他家祖传的薄田。缺吃少穿的日子显得特别漫长，光着身子蹲在火盆边的6岁的姑姑，她那幼小的脑袋里这种想法尤其深刻。这时候奶奶就利落地从旮旯里掏出一些风干了的枣子，姑姑由于枣子的滋润，苍白的脸色竟然灿烂了不少。

    这株枣树，枝干并不粗壮，在齐人高的地方还开了叉，一条枝叉勉勉强强地探向天空，另一条枝叉羞羞涩涩地横着伸出，看起来就是一个人伸开双手将倒未倒的那种样子。在大米显得特别珍贵的旧社会里，奶奶想了很多办法，当米糠拌着从大湖里捞来的野菱草已不能填满7张瘦削的嘴时，这株枣树便义不容辞地缀着贫穷的家庭被饥饿灼痛了的渴望。盛夏时节，红红的枣子挂满了一树，仰望枣子，成了我父亲他们的节日。终于奶奶决定要打枣子了。这一天，阳光明媚。奶奶拿根长竹杆，颠着小脚，在树下左瞧右瞅，一竹杆下去，扑簌簌一阵枣子雨砸在我父亲他们头上身上，又酥又麻，特别舒畅，手忙脚乱中，间或用脏乎乎的小手把枣子倏地塞进嘴里，他们捡枣子时弯下的光着的脊背，在热烈的阳光下，显得明亮而清晰。这时候，对奶奶的枣子觊觎已久的邻家的苦孩子们，当然也毫不客气，捡起一些枣子就往家里跑。奶奶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孩子，笑容在枣树下生动而真实。

    收拢来足足有一麻袋的枣子，奶奶把它们洗净，晒干。于是，枣子们在奶奶倔强的母爱里，汩汩地滋润着我父亲他们的苦难童年。   作者: 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