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绿化带隔离墩上，面前摆放着将要卖出去的蔬菜。

红辣椒，青辣椒，丝瓜，长子豆，空心菜，南瓜，林林总总，花花绿绿，摊在塑料皮上。

塑料皮地下的水泥地板就是你的卖场。

我蹲在你面前。我不愿在你面前站着。我不能在身高上给你压力。

我想我们是平等的，我们也应该平等，所以我蹲着，向你买菜，听你诉说。

我该什么称呼你呢？大娘？不对。大姐，不恰当。大婶？南方似乎不流行这个称呼。

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纪，但你黝黑的脸颊明显给人无比苍老的感觉。

那就不称呼你什么了。我听你说就是。

你出售的辣椒有两种价格。一种是一元一斤，一种是八毛一斤。我买进的是后一种。这种辣椒有点干枯，卖相不是很好。

是我贪便宜吗？不是。我的薪水应付买菜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果我愿意讲价钱，这样的辣椒顶多只需六毛。

你不会明白，我是担心你的这些辣椒卖不出去，才特意多买进一些。

在我挑选辣椒的时候，你絮絮叨叨地对我说：“我这些辣椒其实是昨天摘下的，因为太忙，没时间挑来出卖，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所以价钱就不得不降低了。”

你忙什么呢？

你说忙的是田地里的农活。大暑时节，三伏天里，是农家最忙碌的时段，你和你老伴必须起早摸黑在田地里忙活。插下不久的秧苗需要施肥，需要喷洒农药，需要除去杂草。菜地里的蔬菜得浇水灌溉，一茬蔬菜收获，还得赶紧种下下一茬菜苗。还要，给孩子带养他们的孩子。

你的孩子初中毕业后，到沿海地区打工去了。年轻人不愿意做这些赚不到钱的农活，他们拍拍屁股说走就走了，还撒下他们生下的孩子不管。

你说的话我全明白。你应该知道，我愿意倾听你这些有点自言自语的诉说。

我打量着你。

你不过40多岁，但是在农村，你这样的年龄足以使你当上了奶奶。

你穿的是粗布衣衫，皱纹爬满了你的眼角。汗水从你的额上滴落，你的双手不再富有女人特有的细腻和弹性。

如果，你不是村妇，40多岁的你稍加妆扮，依然会是风韵迷人。如果，你像其他有钱有地位的女人一样，此刻，你也有权利穿上红绸衣裤，手执木兰舞扇，和同伴们在幽静优美的环境里潇洒晨练。

我对你说，你说的情况我都熟悉，因为我也是农家出身。以前的我，此刻，大暑时节，也在田地里为着未来渺茫的希望挣扎着，努力着。汗水，也会顺着我的脸颊一颗颗掉落在使人迷路让人悲伤的土地上。

你说不相信我做过农活。你说我一袭休闲白衣白裤，哪像个种田人？

现在当然不像，但有过十几年的时间，我是真真切切的种田人，一边读书，一边侍弄着家里的田地。

你说农家很无奈，出产什么菜就很长一段时间吃什么菜。你说还是你们城里人好，拿着工资买菜，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你说的是事实。可是，我怎么向你解释20年前，我也和你一样，日日夜夜过着这种无奈的日子呢？

菜买好了，我站起身来，啧啧赞扬了你种出的蔬菜。你报以感激的一笑，嘴角，不经意就裂开了一些本来不该留存的褶皱。

你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吧。蹲着，我们一样矮小。我站起来的时候，你还是坐在地上。可是，你知道吗，我心里已经认定，你远远比我高大。

虽然，你所有的蔬菜卖掉，也抵不上我半天的薪水。  作者:江枫